从昨晚到现在，脑海和眼前闪现地一直是母亲的泪眼。那泪很咸很重，打湿了我假装坚强，假装冷漠的外壳，热辣辣的，如滚烫的蜡油般，一滴滴落在我的心上。
　　俗话说：女儿亲，女儿好，女儿是娘贴身的小棉袄。可从懂事起，我就是坚信自己是抱回来的孩子。
　　六岁那年，因家里穷苦，孩子众多，一天夜里，母亲让同村的一个好姐妹把我领我走了。当天晚上，那个阿姨半夜肺结核加重，咳血离世。在大人们的慌乱中，我惊恐万分，趿拉着棉鞋向家里跑去，哭喊着拍打大门：妈，开门啦……
　　那夜，月残，夜风黑，我好冷……
　　我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恐怖。虽说事后，母亲百般解释说她只是让那位阿姨带我玩两天，并不是将我送人，但被遗弃的痛已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
　　上学后我努力读书学习，想用成绩来向母亲证明：我才是她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但母亲除了在看到奖状那一瞬间眼里闪现出喜悦外，就再也波澜不兴地忙她手里的活去了。
　　一天天长大起来的我，和母亲之间不断火花四溅。母亲总是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她怕在外上学的我早恋。这种怀疑不管我怎么保证，她就是不相信。我怕过星期天，怕回家后母亲明察秋毫洞察一切的审视的目光，怕我的小小过错被母亲放大后随之而来的训斥。母亲刚强，我倔犟，我们之间争吵次数越来越多。
　　我当时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有着女孩子的心思，希望有人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但严厉的母亲，只能令我望而却步，有再多的惆怅也不敢对她倾诉。有时她会空穴来风，用莫须有的罪名对我盘问一番，如果我满心委屈地辩解，就会遭到她更多的训斥。
　　渐渐地，为了保护自己，在母亲面前我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什么也不说。别人的花季是幸福的，而我却伤痕累累，心理压力很大，甚至蒙生过出家的念头。
　　后来我参加工作、结婚后，离开了家，伤痛仿佛被搁置入一个冰箱里暂时封冻了起来。
　　在女儿七岁那年，父亲病逝了。父亲的去逝把我受过伤的身心再次撕扯的血淋淋的。在处理偌大的家产时，母亲居然没有通知我就做了处置。电话中我颤抖着问：“妈，那个家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母亲的声音里闪现过一丝慌乱，过一会她强作镇静说：“不是的，妈怎会不要你呢？只是将公司交给你哥姐打理……”那次哭着和母亲通过话后，我就很少再回娘家，在我心中，家已随着父亲的去世而轰然倒塌了。
　　逢年过节时我依然会回去，和哥姐一起高高兴兴地张罗着饭菜。但我很少和母亲独处，很少看母亲的眼睛。我知道她想向我解释什么，但我假装没读懂，我没有给母亲诉说的机会，就像年少时母亲从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一样。
　　半年前，家中突遭变故，公司被查封。两个姐姐哭着把电话打来。我闻迅后惊呆了！那是我父亲一生的心血啊！我放下家，顾不上照顾女儿和老公的衣食住行，四处奔走，找亲戚求朋友，请律师，身心俱疲！这期间的一天，母亲来到我家，她嗫嚅着说要我一定要想办法帮忙救这个家。我正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吃不香睡不好，头发大把大把的掉。闻此言，所有的辛酸与委屈一起涌上心头，我冲着母亲吼了一句：“妈，如果我还有一丁点的办法，我能不想吗？”说完后我摔门而出，一个人徘徊在街头，坐在路灯下面哭泣。心想：自己肯定不是母亲亲生的，否则她为何只疼两个姐姐而不顾我的感受？
　　时光荏苒，转瞬又是一年。女儿喜滋滋地向我炫耀这次考试的成绩，我突然想起了当年的我，想起了许久没有去看望母亲了。家里的事情最终的结局还算圆满，我是否该坐下来，好好和母亲谈一谈？逢此变故，心里最难受的应该是母亲。那份家业，毕竟是她和父亲一手创建起来的。
　　过节了，本该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
　　打开门，看到是我们后，母亲的眼里闪现出喜悦。两手放在一起搓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慌张地拿出糖炒板栗、蜜桔、香蕉、瓜籽，甚至把小侄子吃的奶油饼干也拿出来让我们吃。我看着，心里溢出了酸楚，暗想：母亲何其好满足？！
　　我们围着一大桌子涮吃着鸡鸭海鲜，母亲悄悄地拿着一串佛珠走入房间，关上门，念经去了。自从父亲过世，母亲把公司交给哥姐打理后，就随弟弟住到了市里，素食修行，成了虔诚的佛教方士。她可能在为我们的吃得这些动物念经超度吧。我们饱食后，母亲方从房间出来，自己弄了点绿豆面汤，问我：“三儿，你不是最喜欢喝豆面汤吗？再喝点？”母亲依然记得我最爱喝绿豆面汤？我的泪想涌出，赶忙假装走进厨房自己乘饭，虽然我已吃得很饱，但我仍要吃出很香甜的模样！
　　许久没有和母亲说过知心话，我一时不知该由何说起。围坐在客厅里，我寻问着母亲的身体。她说很好的，你们不用惦记。看着天色不早了，我们想告辞回去。母亲突然眼睛红了，哽咽起来。看着母亲的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赶忙坐到母亲身边，扯过一块面巾纸为母亲拭泪，母亲不说话，仍旧抽泣着。我的心仿佛被揪扯到一块了，轻轻拥着母亲的肩。此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个刚强的母亲，那个美丽的母亲，那个爱读《林海雪源》与《红岩》的母亲，那个会打算盘的母亲，已变成了我怀里枯瘦的老太太！稀疏斑白的头发，爬满皱纹的额头，抽泣着的肩是如此的让我心疼？我抓起母亲布满老年斑粗糙的手摩挲着，泪迅速涌出眼眶。
　　“妈，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我轻拥着母亲，拍着她的肩，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明白母亲是为公司的事情在难过。
　　“我知道家里出事是你两个姐夫不好，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咬咬哪根手指头我都心疼啊。三儿，我知道，这次家里出事你出了最大的力，看到你愁的那个样子，妈心里更是心疼……妈知道你心里肯定记恨妈，三儿……”我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肩膀，哭着说：“妈，那些都过去了，咱不说那些了……”我知道母亲是想向我道歉，但话到此我已全明了母亲想说什么，母亲生我养我就是天大的恩情了，何须让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再向女儿说出“对不起”呢？不论母亲当年曾经做过什么，我相信，她都不会是存心伤害我！
　　我想，母亲当年可能真的只是让好姐妹把我带走玩两天，并非是想将我送人。可能因为当年因家庭困难，母亲没有过多的时间来观察我的情绪，并非是不为我的成绩而骄傲。爱之深，方能责之切，母亲只是因为爱我，谨防我早恋荒废了学业，荒废了人生才责备我，只是她用的方法不对头……
　　我想了起我走出大山上学，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母亲送我翻过太行山的一个山梁，冲着我的背影喊：三儿，一路上小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回响在山梁上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彻。
　　我想起了出嫁时，鞭炮响起时，母亲一人悄然躲到堂屋里拭泪
　　……
　　我想起了重阳节那天，久没见到我的母亲，自己打车跑来小城看我……
　　我想起了，母亲到现在依然记得我爱喝绿豆面汤……
　　母亲的眼泪告诉我，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根本没有将母亲的爱从心里摒除去一刻，只是将它藏在了厚重的铠甲下面，让自己爱母亲的心在里面心痛地跳动，让母亲爱我的心无奈地徘徊在外面……
　　母亲的泪融化了那层铠甲，热泪化成爱的小溪，暖暖地流淌。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泪，比金子还要珍贵，没有任何虚伪，去除掉任何恩怨，留下的只有亲情，那是振撼灵魂的泪。
　　天下什么最重？对我而言，此时此刻就是母亲的眼泪！
　　含着泪写下这篇文章，愿天下所有与父母有心结的儿女，能回家去看看，看看父母的白发，看看他们苍老的面容、佝偻的身躯，看看他们期待儿女的眼神，让亲情的融融暖流冲开任何冰封的暗流，让爱恣意地汹涌，激情地奔腾……

———— 作者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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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凌

　　

“今年一定回家过年！”这句话年年说，可往往不能兑现。出走桐柏已近二十年，算下来，回家过年是非常寥寥。工作忙不是借口，路途远不是理由。也许年少爱追梦，也许年轻不懂情。当我已为人父，已步入不惑之年后，深切地体会到了家的重要、父母的伟大。故乡情结时常引领着我在心灵历程上、在人生道路上，走在故乡的山路上。
　　我的家在桐柏山边、淮河之源。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命运厚爱我，让我成为兄弟姐妹八个当中唯一的大学生。我知道，在家境贫寒、子女众多的情况下，供一个大学生是多么不容易。过早饱受生活艰辛的我感恩着，努力着，奋斗着。在求读的日子，发愤苦读。在工作的日子，恪尽职守。我觉得这是回报父母的最好礼物。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事业有成，却无意中冷落了父母，淡忘了家乡。
　　我知道，父母虽然盼着能经常和儿子说说话，那怕看一眼也行，但一旦回家，或多逗留几日他们就不放心起来，会不停地催促你，反复叮嘱“别耽误工作！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这就是父母带有浓浓泥土味的爱。我就是沐浴在父母这种质朴、厚实、无言的爱中，坚定、踏实地一路走着自己的人生路。有了这种爱，我内心充实、精神愉悦。也许，越是被这样爱着，我越想家，越挂念父母。
父母是在农村劳作一辈子的善良、厚道之人，他们甘于穷苦，与世无争，只盼着儿女们有个好日子、好前程。他们的心都操在了儿女身上，谁个有个头疼脑热或遇上个不顺心的事儿，他们都吃不好睡不香。手掌手背都是肉，每个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天下第一情，父母最无私！当我懂得了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时候，我给父母联系的多了，回家的也勤了。
　　然而，身在千里之外，又有工作缠身，不可能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只能用电话问候、报平安。这些年来，我无不挂念着父母。父母都是七十岁的人了，又都身体不太好。怕拖累儿女，父母不愿跟着任何一个子女，仍坚持下地劳作。每当想起，我都自责，心一阵阵的疼痛。作为长子，没尽多少孝心。也正是在这种自责中，更加增添了我前进的力量。我的人生也许不会有多大成就，但我总想让父母看到我精彩的人生。这也许是父母的心愿与安慰。
　　我努力着，思念着。真的，每当人生收获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孤独失落的时候、每当春节来临的时候，我都会想家，都会思念乡下的父母。农村是我的根，家是我的根，父母是我的根。不论我走千里万里，不论是我多么有成就，家是我心灵的港湾，是我生命的归宿。我曾在文章中坦言，当我卸任不干的时候，我退隐农村，租半亩闲田，守候父母，与书为伴，作文为乐。我知道，这也许说说而已。然而，在我的心里，家的观念越来越重，父母越来越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今年的春节又要来临了。外出打工的弟妹们已捎回口信说不再回来过年，这会使近年来年气不浓的乡下又缺少人气。不论人多人少，父母一定会像往年一样，早早地把花生炒好、把火笼的劈柴备好、把门前堰塘里的鱼打出择好、把喂养的土鸡杀好，等待着在外的儿女回家过年。农村的年没有春晚的快乐与焰火的热闹，有的是浓浓的亲情。我已盘算好了，不管今年工作再忙，不管到时天气再不好，我都要回到父母身边，同他们过一个幸福的大年。

                                     ————作者 黄凌

————作者 孔勇

                                         ————作者 孔勇                     

                                                    2008.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