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毫不吝啬地把她最后的一抹余辉涂抹在大地上，像一位丽妆少女，匆匆投下多情的一瞥。而后，情无声息地隐退了。
暮色苍茫中，一位典雅的少妇隐身窗后，翘首凝望似乎在焦急地等待什么人，又似乎是在出神地凝思着什么。修长的身材，长长的秀发很随便地披散在双肩。白皙的面庞上一对幽深如潭的眸子，忧郁而美丽。
她叫温梦萍。今天，是她和杨凡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正好赶上她休息。早上，她特意叮嘱：“凡，中午早些回来，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唔，看情况吧。”凡似乎没接她的话题，只是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应着，就急步匆匆的走出了家门。她呆呆地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满腹疑虑却又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认识他们的人无不这样称赞。她也觉得自己的婚姻很美满，丈夫杨凡既潇洒能干，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们是经过三年的恋爱才结婚的，彼此可以说是非常了解的。那时，她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波辣的继母横竖看她不顺眼：她沉默寡言继母说是“死眉死眼”；她穿戴稍微鲜亮一点，继母就会在父亲面前添小话说她“没大没小，从没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温梦萍几乎没有感受过亲人的慈爱和温暖，她是在孤独和冷漠中长大的。直到有一天遇上杨凡。杨凡，是她人生的转机，是她生命的依托。当他伏在她耳边悄声说，梦萍你是我生命的骄傲，我可以没有一切，但不能没有你时，她已经把一颗饱受冷落的心交付给了他。当继母终于允许他们结婚，当她终于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苍穹时，她真有一种再生的感觉。
杨凡待她确实不错，像看护自己最最珍爱的小鸟儿，无微不至，倍加爱护，她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幸福生活的脚步总是显得太匆匆，转瞬之间，三年的时光盛满了欢乐逝去了。他们没有要孩子，杨凡说她受的苦太多了，他要让她享享福，不愿让她过早地挑起做母亲的重担。况且他们还年轻，还有许多事要去干。她听从了她的话，并为了他这份细微的体贴而深受感动。
可是，她却总有一种欢乐不久长的预感，就像她的幸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不定哪天又会突然离她而去。特别是近日来，她总觉得凡有些异样，总是早出晚归。问他，也总是淡淡的应付几句。凡可是从没瞒过她什么的，我今天一定要问清楚，她这样想着，信心百倍的开始准备丰盛的午餐。她要为他们的相遇、相知、相守，为这三年的美满幸福而举杯庆贺！
浓浓的夜色慢慢笼罩了大地，路上的行人已经看不真切。温梦萍无奈的拉上了窗帘，默然转身，随手开了灯。焦灼，写满了她美丽的面庞。
客厅的桌上，满满的一桌菜肴整齐地排放着。从上午十一点它们就被摆到了这里，一直到十二点，一点，……六点，七点，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来动它们半筷子。热菜已不再热汽蒸腾，冷菜也不再鲜亮夺目，倒是由于时间太久，每个菜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风干的皮，像祭祀的供品，闪着幽幽冷光。
从中午到晚上，温梦萍最终也没有等上杨凡回来。
她预感到要出什么事，而且是有关她的事。不祥的预感像阴影笼罩着心头，她甚至感觉到大祸临头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但她就是捕捉不到一点影踪。
有那么一天，温梦萍上中班，不巧活干到一半机器出了故障，一时难以修好，无奈她只好回家。
正是深秋时节，天高地旷，月朗星稀，清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肺，透人骨髓。她激泠地打了个冷战，头脑顿时清醒不少。那车间的隆隆机声和污浊空气顿然离她远去。街上行人已渐寥落，偶尔的有一对对的男女相依相偎，缠缠绵绵从她眼前闪过，她的心有所触动，便下了决心今晚一定和凡好好谈谈，他们俩人之间是不会有秘密的。
也许梦萍还确实太幼稚，太天真，历经那么多生活的磨难，她依然纯结如孩童，把一切事物都幻化得十分美好。而生活却总是无原则的，它任意地戏弄着忠实于它的人们，给他们以机会，予他们以考验；让他们幸福得颤栗，也让他们痛苦得发抖。芸芸众生的凡夫俗子们谁又能逃脱这个轮回的劫难呢。当温梦萍把钥匙插进锁孔时，也许她心中正充溢着柔情蜜意，但马上映入她眼帘的，却是真实的一幕蜜意柔情：两具赤裸裸的躯体紧紧搅缠，如胶似漆……
温梦萍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她痴痴地呆望着，痴痴地呆望着，意识中一片模糊。那不是我的凡吗？你臂弯里怎么躺着另一个女人？这是在哪里，莫非我摸错了地方？她只觉得胸口憋得难受，像堵着一座山，又像有无数的箭枝射入心脏，她感觉心在滴血了。她站不住了，就要倒下，而身体却总在半空中悠荡，飘啊飘，突然她看到了一个曾熟识的面孔，她认定那就是生她的母亲，她惊喜地扑过去，妈妈，妈妈，我好累，真不想再做世上的温梦萍了，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吧，妈妈……但那女人却并不理她，竟自飘走了。
萍──萍──萍──声声轻柔的呼唤夹着灼热的气息传入耳膜，萍睁开了迷惘的眼睛，这就是她的凡吗？他游移不定的目光很复杂地在萍脸上停留了一会，叹息着，为她拂过了一绺散在额前的乱发。萍默然无语，凡伸手揽她入怀，萍轻轻躲开了，清冷冷的眼睛里写满了问询，定定地望着他。凡一脸诚挚：萍，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害怕你生气，所以没有告诉你，想开些，她充其量只是个情妇角色，绝对取代不了你作为妻子的地位，你又何必认真呢。萍觉得这话太刺耳，好像不是从她的凡的口中吐出的。你以为我认真的是她吗，我认真的是我这颗心，萍觉得受到了愚弄。
望着凡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萍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恨，她凄凄地微笑着抬起了手臂，五个红红的指痕印在了那她曾经留下无数吻痕的脸上。凡愣愣地发着怔，萍却失声痛哭起来。
小屋失却了往日的宁静。
人生犹如一场梦。你生存着，你奋斗着，你挣扎着，你以为你活得何等的轰轰烈烈，充实而有意义，你以为你多么认真地对待着你所经历的人和事。但有一天，你发现这只是一场梦，一个游戏，梦醒时分，为了曾经被嘲弄的真诚，你是依然真诚，还是用真诚去嘲弄？
温梦萍只觉得累极了，强撑着熬过那八小时艰难的旅程，犹如闯过了一道鬼门关。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身子往床上一倒，她再也懒得爬起来。她只想休息，休息，头脑昏乱得像一团乱麻。
好多天，他们彼此沉默着。找不见了从前那一对甜甜蜜蜜、热热火火的小俩口儿了，仅仅几天的时间，却好像走过了一个世纪。无言的死寂像虫子一样撕咬着他们的心灵，她好像变得成熟了，他似乎也学会了深沉。
凡，看在我们三年的夫妻情份上，我求你不要这样折磨我。
你何必这么认真呢，萍，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也并不卑鄙，一个明智的女人是不会把还爱着她的男人逼到太尴尬的地步的。我无意抛弃你，别的一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可是，我却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弃置一旁，日日感受着你的冷漠，所以我不相信一个男人会拥有双份同等的爱心。我并非一个太世俗太守旧的女子，我只想知道，你的爱到底属于谁？如果我们确实缘分已尽，我情愿走开，绝不勉强。
萍，你想得太深了，我并非有意破坏这个家庭，我还是很珍视它的，别的只不过是逢场做戏而已。
可你的行动已经在破坏它甚至摧毁它了，我不知你到底在对谁做戏。
你不要逼人太甚。
并非我逼你，而恰恰是你在逼我。
你不想过可以自己走开，不要抓住人的辫子就不放手，难道非要让我向你下跪求情不成！
好，好，我们都不要再彼此相逼，彼此折磨了，我知道你的心早已不在这里，我何必守着一个活的躯壳，我放你生路，还你自由！我这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温梦萍早已泣不成声。她本希望杨凡浪子回头，但没想到谈话会以这种方式结束，她真切地体验到杨凡的心确实是离她而去了，不禁双手掩面，欲夺门而出，杨凡一个箭步上前，像抓小鸡一样，抓起她的臂膀，一下子把她甩回到床上。板凳撞翻了，茶杯碰破了，暖水瓶摇晃着，终于也“叭”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满地的碎片，满地冒着热汽的水，玻璃的碎片在水中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满屋狼籍。
杨凡铁青着脸，大口的喘着粗气，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是他预料不到的，他双手用力地扭绞着手指。萍伏在床上大声啜泣着，肩膀上下抽动。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在失去着什么。直哭得昏天黑地，哀婉凄切，荡气回肠，凡心中忽然有所触动，想起他们从前的美好时光，他意识到近些时日来确实对萍冷落了不少，心中蓦地升起无限愧疚，禁不住便上前百般抚慰。
萍愈加伤心。她是一个很内向的人，外表柔弱纤细，但心性却很强，最珍重感情，她捧出了一颗最真诚纯挚的心，而换来的却是巨大的伤害和欺骗。她的心几乎成了碎片，痛不欲生使她简直要发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凡的脸在面前摇晃着。
她深深地凝视着这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那滔滔不绝的嘴巴上下翕动，闪烁游移的目光神秘而莫测，整个面部表情丰富而迷人，像一道难解的迷题。这就是她日夜相伴，心之所系的凡吗？这就是她生命的依托吗？她清醒地看到一道深深地裂痕在他们之间扩大，加深，幽幽的，像无底的深渊。
心中的世界在倾斜中裂变着。
西北风怒号着，疯狂地席卷大地，扫尽了秋日的残叶，扫尽了秋的清高和飘逸，以一副冷峻深沉的面孔傲然于世。一切伟大和渺小的人们都无力敢与自然抗衡，乖乖地把各自美丽或丑陋的躯壳裹在厚厚的臃肿里。
季节匆匆变换，谁也阻挡不了。
夏日里萌生的热情，在秋的气息烘托下，达到了它的巅峰。杨凡尝够了玩火的滋味，许是腻味了。当刺骨的寒风透入肌肤时，他想到了萍，想到了曾经拥有过的温暖的家。但环壁四顾，唯有灰尘遍地，家什零乱，蛛网联结，一片苍凉。这就是他的家吗？空荡荡的屋子寂静无声，他空洞的心像深潭，听得见空旷的回声。情人已离他而去，妻子也杳无影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双手抱头，手指交错地插在头发间，困惑着，思索着，感受着一个寂寞男人的寂寞滋味。
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掠过。那个如火的夏日，他的心被烈焰烤化了，溶解在夏的狂热中，浸泡在秋的缠绵里。他昏了，醉了，沉迷在冒险的刺激里，忘了亲人，忘了朋友，也忘了自己……
大梦谁先觉，冬日里无情的寒风还是吹断了他的黄梁美梦。然而，梦游回来，一切还能依旧吗？他那曾经温暖的家，和那日夜相依相伴的爱妻。他忽然想起什么，慌忙打开书桌抽屉，在到处堆放的书报杂志下边，他找到了那封信。
凡：
我想我该离去了，一个不再被你需要的角色，一个当初被你视若珍宝而今却弃置垃圾筒里的角色。仅仅三年的时间，我在你眼中就失去了价值，是你的悲哀，更是我的悲哀。
我看得出你春风得意，神采飞扬的高兴劲儿，但你体会不到我心中的这份痛楚。你曾经信誓旦旦，永爱白头的萍，如今却偷生在你与另一个女人寻欢作乐的阴影下。
泪已流尽，心亦熬焦，万般情意换不回你回归的心。也许我们今生缘分已尽，我只有无奈的走了。待你需要办离婚手续的话，我在单位里等你。
萍 ×月×日
捧着这封信，凡的心抽紧了，他那善良柔弱心细的萍，他那多愁善感爱流泪的萍，他怎么可以那样惹她生气，让她伤心呢。他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头，悔恨得真想揍自己一顿。他想象得到萍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熬煎，她甚至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而唯一亲爱的人却背叛了她。噢，我那可怜的萍，你怎样地在度日如年！
杨凡再也坐不住，匆匆带上门，急急的下楼，带着深深的悔恨。他要去接回他的萍，寻回他失落的爱。
在宿舍的门口，凡遇到了曾被他遗忘的萍。他差点认不出她了，她那曾经为他而留的瀑布似的秀发剪掉了，变成了很随意的齐耳短发，从前圆润的脸庞如今瘦削而憔悴，大大的眼睛雾蒙蒙的，显得更加忧郁。瘦弱的身影直直地独立北风中，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卷去。
杨凡的心几乎滴血了。他心中波诡云涌，万般话语梗在喉头，只颤抖的上前紧紧握住萍那双冰冷的小手，反复在掌中摩娑着。
萍抽回了自己的手，只平静地望了凡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噢，你还是来了。便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那双云遮雾绕的眼睛。看不见她的思想，摸不准她的态度。她就像一具活动的木偶，任由着杨凡扶着她双肩，半推半拥地走向了那条熟悉的路。
宁静的夜，总是温柔而迷人的，这一对曾经风雨变迁的小夫妻又平静地相聚在一起了。平静，有时是一种温馨，有时是一种清醒，有时又是一场风暴孕育的前奏。
谁也没有说什么，彼此揣测着对方的心思，咀嚼自己的失落和痛楚。
“凡，我们还是早些去办一下手续吧，这样拖着有什么意思呢，彼此都受折磨。”萍木然地坐着，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凡默然无语。空气死一样沉寂，彼此听得见对方的心跳。许久，凡像一个下了决心忏悔的教徒，终于匍匐在萍的脚下，男子汉最动情的泪，男子汉最真挚的悔恨和哀求，像世上最锋利的剑，划开了萍心中积郁凝结的迷雾。还能再说什么呢，又能够再说什么呢。
偎在凡的胸前，萍哭了。
相拥相偎，长吻不休，温柔的气息，熟悉的动作，如新婚燕尔，像情人久别，如火的烈焰，如火的炽情，把两颗飘飞游移的心炙烫得沉醉了……
待一切风平浪息，凡轻轻地把萍揽在臂弯中。突然，他感觉有种异样的气味飘来，仔细嗅嗅，是一种浓烈的烟味，自萍的身体上飘来，他是不吸这种烟的，可这奇怪的烟味哪里来的呢？
凡疑惑地望着萍。
萍的眼睛里又是云遮雾绕。凡定定地望着她，忽然觉得萍也不像是从前的萍了，那样遥远，那样陌生和神秘，神色怪怪的，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我们还是离婚吧！”
“不！我要知道真实的情况。”凡变得有些惶急，他急于想听，但又害怕他的猜想会是真的。
“凡，我不是一个坏女人，但你也不要把我想象得太圣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感情，而不是别人的附属品，你的行为使我幡然醒悟，唤醒了我作为女人的自尊和自爱，我不再是随风飘摆的柳絮，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落脚，我是我自己的主人，主宰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但我不会去报复你，我的生命并不轻贱。”萍平静得如一湖秋水，明朗、透彻，映出一片碧瓦蓝天。
“你身上的烟味……？”
“凡，你怎么体验了一次玩火的滋味，就变得如惊弓之鸟？不要把人都放在自己心中的标尺前去衡量。生活就像大浪淘沙，做人如果太囚困于狭隘的情感世界纠葛之中，也终会被生活的大潮卷得无影无踪。你使我清醒了，自己怎么反倒迷惑了？”
凡更加迷惑。他一遍遍地打量着萍。
奇怪的烟味，奇怪的萍。
夜，进入了酣梦。
窗外，起风了，飘雪了。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飞飞扬扬，飘飘洒洒，漫天遍野，铺天而下。倾刻间，天地已是一片银白。
明天，又将是一个新世界。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