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环没竣工之前,回娘家的路是晴天一路尘土,雨天一地泥水,因此,我常常乘公共汽车。晚上返家时等最后一班公汽。一上车,迎面扑来阵阵香风。车上已坐了许多靓丽的女子,个个唇红齿白,幽香四溢。再回娘家时,说与邻居听,他们笑,说我乘坐的是“小姐专车”。
几十年的平房邻居,谁家都瞒不住什么事。哪家的男人整天呆在家里,媳妇每天坐末班“小姐专车”上“夜班”了,谁家的女子不干正事到歌厅陪唱、到舞厅陪舞去了。平房区十家有八家家里有下岗职工,家家的日子过得很紧巴。
一次,我去邻居大哥家串门,正赶上他们在屋子中央的水泥地上放个小饭桌在吃饭。三碗饭,一碗咸菜,一家人吃得正香。唠起家常,得知大哥大嫂都放假在家,没什么收入,遇到急事,就得去借钱应付。其实,大哥是有手艺的,他干了多年的泥瓦匠。只是夫妇俩太老实,面对风大浪急的市场经济,他们一下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家家日子都穷。出门上街不用锁门,家里没什么可偷的。可平房里的人朴实,他们笑娼不笑贫。穷不怕,穷得有志气,穷也不能不走正路。因此,他们斜视那些晚上上“夜班”的女人们,尽管她们打扮得珠光宝气。他们也瞧不起上“夜班”的女人的男人们,这样的男人在人前说话总是显得底气不足。然而,这样的家庭的日子明显的好过得多。孩子买了新自行车,男人买了摩托车,嗖嗖地带着老婆孩子在住宅里跑。人家饭桌上吃的也不是咸菜,而是烧鸡,排骨,飘出的香味确实让邻居们眼馋。
平房的人也想改善自己的生活,但他们只想走“正道”。张家的大儿子在市里当个什么官儿,求他给安排个工作吧,最好是到退休也不下岗不放假的。他们拎两瓶二锅头二斤蛋糕去串门了。自然,这礼是白送了。梦想也落空了。平房人不理解,那么大的官儿安排个人还算事儿?现在真是人情薄了。平房人失望了。
两年前,一位母亲劝儿子:“人家蹬神牛一个月挣七、八百呢,你也蹬吧,我出钱买车。”“您就忍心让我干那掉价的活儿?”所有的路都没有了,平房人觉得蹬神牛也还行,又挣钱又锻炼身体,还没人管束,自己说了算。下雨阴天不出车,在家打两毛钱的小麻将,媳妇也不会撂脸子。因此,有些人蹬神牛去了,有些人烧锅炉去了。但是,还有许多人宁可没钱憋着,躲在麻将馆寄希望于每天赢个三元五块的,也不干搓澡之类的活儿。谁赢了又出手大方,小酒馆里就热闹了,哥几个老白干喝得脸膛泛紫,饱嗝连连,摸摸肚皮,十分满足。
一碗饭一碗咸菜的日子是我儿时的苦涩记忆。那样艰难的岁月已离我远去了。可一碗饭一碗咸菜的日子依然梦魇般罩在我的父老乡亲的头上。那个平房的角落受到市场经济大潮的无情冲击,但人们还晕头转向地没弄清市场经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市场经济带来的好处离这里的人们还很远。什么原因呢?这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