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足临天下)父亲————给了我一生的教益
每当我想起父亲,就不由得勾起我诸多回忆,也自然触动我不堪回首的那令人撕心裂肺痛苦记忆……
78年3月一个阴冷的下午,正当我在学校宿舍复习功课,准备高考时,校长急匆匆带着一名军人敲开我宿舍的门“你父亲出了车祸,现在野战军165医院抢救,这位是部队派来的司机专程送你和妹妹前往,你快收拾一下连夜赶去吧……”,这简直就是晴天一声惊雷,当时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话没说出泪水就夺框而出“我爸他……他咋了,有生命危险吗?!快告诉我……”我怎么也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校长说“听说是受了伤,不要紧,别着急……”当时我也只是二十来岁,从未遇到过这样让人意外伤心的事,仿佛精神一下就垮了一样,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恨不能一下子赶到父亲身边………。
我所在的农场离父亲受伤抢救的医院有500多公里,我和妹妹赶到医院时已是半夜三点多了,医护人员直接带我们进入特护室,我一下就扑到父亲的病床前,只见父亲头部缠着绷带,面部肿得很大,气管切开输着氧气,两条腿打了石膏牵引着,又眼紧闭,只是鼻翼在出着粗气,我带着哭腔喊着爸爸,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意识到这比我来时路上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母亲和姐姐闻声从旁边的医务室赶过来,天亮时,大哥大嫂和小弟也赶来了,看着父亲伤成这样,我们一家人十分着急心痛。主治医生介绍了伤情:大脑颅脑积水,脑干严重拉伤,左腿开放性骨折,右腿闭合性骨折,现在处于深度昏迷,属于病危状况,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就目前国内临床医学的水平治愈的可能也只是在千分之一。目前的抢救方案是:24小时特护,切开气管输氧,通过物资药物排除颅脑积水,减轻水肿对脑干的压迫。用安宫牛黄丸促使病人苏醒。医院派了4名有经验的护士轮流守护,一个小时按摩一次,防止褥疮感染。安宫牛黄丸医院库仅存三粒,还需三粒。我们立即发电报给在北京的大舅和西安四军医大的大伯求他们想办法,很快就解决了。
在父亲病危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天天守在病床前,给他输流食,接大小便,擦身子,全身按摩,盼望着他能快点从昏迷中醒来,每天都是在期盼和担惊受怕中度过。有时大便干结,护士长就用手一点一点地往外抠,她们的一级特护是那样的体贴入微,让我们深受感动。二十多天过去了,护士给他打针,父亲开始有疼痛的感觉;用小勺给他喂水也有了吞咽的知觉,这些细微的反应都牵动着我的一家人的心啊,希望他快些从昏迷中醒来……有一次父亲竟然睁天了眼睛,我们一家人高兴极了,以为他醒了,可是旁边的护士说这是无意识的反应。是呀,我在他身边呼唤他,用手在他眼胶晃动,他虽睁着眼,可发点反应也没有……。一个月过去了,父亲开始咳嗽,医生检查是肺部感染,背部也有了褥疮,因为时间长了,就是不停地按摩也没法避免,伤情一下子开始恶化,我们做梦都想他快点醒来,可是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了不动。再后来,咳嗽震动的肺部感染引起了切开的气管大量出痰出血,褥疮的感受染面积深度越来越大,主治医生说这两方面的问题都足以致命。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们天天企求、盼望他醒来,可是在他住院四十一天时,他的肺部衰竭,心脏停止了跳出动,他带着伤痛,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就离我们而去了,他那年才四十七岁。看到父亲去逝的那一刻,仿佛天都塌下来了,我悲哭欲绝,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两度昏迷过去………
在父亲将要火化有前夜,我们要求医护人员去掉他两条腿上的石膏,给他沐浴,穿上新的衣服,我用他那架刮胡刀,亲手给他刮去胡须,我的手不由得抖动,眼泪扑扑地掉下来,心中涌起无限的哀思,我怎么也不相信他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省、厅领导在他住院期间多次来看望,深感痛惜,他才四十七岁呀,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一生从没有享过一天福,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我把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和钢笔放到他的衣袋里,为他梳理着头发…………
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奶奶、大伯大妈、姑姑、大舅,还有很多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在葬的那一天,在父亲的遗体直入火化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失声痛哭,七十八岁的奶奶白发苍苍,扑倒在地捶胸顿足,喊着父亲的乳名,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惨痛的场景让人目不忍睹…………
父亲 从十几岁就参加革命,随部队解放青海、西藏。剿过匪,加参过土改,后来就一直在青海省公安厅工作。“文革”受到冲击,划为走资派被****,下放到海西一个劳改管教支队(农场)“五.七”干校劳动。记得在造反派的揪斗中,父亲的腿被踢伤,肿得很高难以行走,我和哥哥就搀扶着他去接受批斗。可是他从未有过怨言,总是说“群众是受蒙蔽,要相信组织,相信党,总有一天我的问题是会弄清楚的……”“文革”后期他出来工作,担任过汽车队的队长、医院的教导员、劳改管教大队的大队长、省司法厅水利队的队长等职务。无论干什么,他总是干地行,爱一行学一行,决不当外行。在汽车队他学会了驾驶汽车和修理技术,一听车的声音他就可以判断出车的毛病在哪儿;在医院他学会了针灸,家里谁有个头疼脑,腰腿肩疼,只要他一看扎就好。在劳改管教大队,他学会了开收割机,拖拉机等农业大型机械,还去南方学习大田喷灌技术。在省公安厅,他是有名的笔杆子,文字功底深厚,而且会熟练地操作打字机。他的钢笔字、毛笔字都很出色,春节家里邻居的对联都是他来写。他时常告诉我们,要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将来不论干什么,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是站不住脚的。在他出事前,也就是恢复高考第二年,他找来一大摞数、理、化等复习资料,鼓励我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大学。他对我说“咱们家你们兄弟姊妹多,你哥你姐没有条件和机遇,早早地参加了工作,只有你还有机会上大学,你要争口气努力呀!”他平时很注意对我的培养教育,在我高中毕业等待分配工作期间,他就让我跟着犯人画家(有历史问题的)和小提琴手学习。他说我的性格适合当教师,让我跟着他练习毛笔字,用旧报纸划上米字格,一笔一划地教我练习,不管他再忙再累,每天用红笔为我圈阅,总是那样耐心那样认真仔细。
父亲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在他担任领导干部期间,谁找他办事必须符合政策,如果违反原则的事他坚决不办。别人送来的东西一律让我们给送回去。有时都感觉到有些不尽人情。因此也不免得罪人。在他担任汽车队长时,有次他和一个司机去拉煤,路上捡到一根木材,司机让他拉回家打家具,可他执意不肯,一定要交公。那时我们家的家具仅有一只课桌高的白木箱,两个帆布箱,一个吃饭用的小桌和几个小板凳,床是一个大大的土炕,真可以说“家徒四壁”,哥哥参加工作时,还是邻居送给他一只皮箱。按父亲的职务之便,能顺便搞点木材或什么东西太容易了,可是他从来不肯。还有一次弟弟在公路上捡到一箱毛巾,足有上千条,拿回家他知道后,马上和当地商业局联系,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找到失主,给人家送了回去。他对我们说“公家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也不能沾”。有一次他的战友让他安排战友有儿子去水利队工作,按说他是可以办到的,可是当他知道孩子是农村户口,小学毕业,根本不符合政策要求时,就硬是给人家搁那儿了,为此事战友很长时间不理他,说他不懂人情事故,不讲战友的情面。我在农场当知青时,别人的孩子都分配去当情由司机、营业员了(当时是最好的工作),那时他已经恢复了职务,他的战友担任厅局级干部的也很多,完全可以帮我安排一份象样的要工作,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别人都回省城分配了,我还只好在农场当小学教师(那里谁也不愿意当老师)。哥哥省厅下面的一个劳改管教支队开拖拉机,身体状况不好,想换份工作,正好他的下属在那个支队当政委,哥哥想让他写封信或打个电话说一声,他就是不答应,他说“你们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不要指望我为你们争取什么”,哥哥所在的支队并不太远,可是直到他去世也没有去上一趟。别人始终以为哥哥是“就业人员”的子女(那时就业人员特指刑满释放,就地安排工作的人员,他们的子女,当时也和干部子女一样安排工作)后来同事知道父亲的身份后,都感觉不可思议呢。
其实父亲无论担任什么职务,对待下属,对待同事始终是那样的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从没摁官架子,以势压人。而对待专横跋扈的上级,也决不阿谀屈从,表现出刚正不阿的性格。记得“文革”初期,一位领导让父亲整另一位“三八式”老干部的材料,想借用他的笔杆子整倒那位老领导,几次三番找父亲,父亲就不是同意。后来他让别人整好了材料,让父亲签名,父亲看了材料认为与事实大厢竞庭,有许多纯粹是污陷之辞,就拒绝签名,结果过不是久父亲也被扣上“历史******”、“走资派”的帽子****了。并下放到海西州一个偏远的农场“五七”干校劳动。那时我们一家七口人,还有爷爷奶奶,都靠父亲每月280多元的工资生活,父亲被除数****。工资被冻结了,每月只给几十元生活费,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一落千丈,十分艰难,妈妈不得不拖着瘦弱的身体帮人筛沙、搬砖、装卸车,和家属们一起种地贴补生活。这样的境况有好心人看在眼里,他们总是趁着夜深人静了把面粉、蔬菜、肉蛋类食品偷偷地放在我们家门口。“文革”后期父亲的“问题”弄清了,“解放”出来工作,才知道那些在危难之中帮助过我们的人。因为父亲在他们有了困难时也曾给予他们许多关怀帮助。记得有一位老中医因为历史问题被打成右派,“文革”时又被劳改,失去了工作,出狱后他找到父亲为他写申诉材料,四处奔走,托人帮忙,终于恢复了工作。还有一个老工人,老婆孩子、父母都在农村,一家人因受灾从老家来到青海,就靠他一月几十元的工资生活非常拮据,父亲经常让母亲给他家送粮食,并安排他爱人在家属队里种地,想方设法为他和大儿子安排了一份工作。凡是在父亲手下工作过的人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人,是个正直的领导。谁有思想问题都愿意找他谈,有时一直谈到深夜,谁要是有了困难,他也是千方百计帮助别人。在他去世以后,闻讯来我家慰问的朋友、战友、同事、部下,都十分痛惜,历数他帮助别人做过的事,念念不忘他的恩德,有的声泪俱下,感叹不已………
父亲生前对我们兄弟姊妹五人的教育关怀使我们终身难忘,他的为人处世,正直善良,言行品格也一直影响着我们,使我们终身受益。人们常说严父慈母。父亲平时对我们的管教十分严格的,从小就教育我们。做人要诚实正直,不持强凌弱;人穷志不短,不拿别人的东西;要自立、自强不息;做人要有理、有力、有节。记得有一次弟弟想吃雪糕偷偷拿了他几毛钱,他发现后,就挨个询问我们兄弟三人,结果弟弟知道瞒不过就承认了,父亲狠狠地打了他一顿,事后他拉着弟弟的手非常痛惜含着眼泪对我们说,他不是心疼这几个钱,是怕我们因此学坏了。有一次我淘气,把同学的头打破了,父亲亲自送人家上医院,并上门向人家父母道歉,送去营养品。在我们家谁做错了事,父亲总是严厉地批评,从不迁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使我们从中受到教育,明白事理。虽说父亲对我们要求很严格,可是平时不论工作再忙,只要有空我们就围着他让他讲故事,特别是到了冬天,傍晚吃过饭,我们就围在热炕上,听他给我们讲《西游记》、《水浒》、三国演绎》,总是讲得我们入了迷,他就会说“且听下回分解”,让我们听也这回还想下一回。他心情好时就躺在炕上哼一段着秦腔或是豫剧,有时带我们去溜冰,他滑冰的技术娴熟,时而背着手倒行,时而来一个急转弯儿,我们会滑冰鞋就是那时跟他学的。夏天他带我们去游泳,他的水性很好,踩水、仰泳、蛙泳各种姿势都很好,可惜那里我胆小,至今天也没学会。有时他带我们去机关乒乓球室打球;有时教我们一起下橡棋、军棋,在我们眼里父亲似乎什么都会,和他在一起我们总是充满了欢乐。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个年头了,每当梦中相逢,总是他活着时候的情景,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那慈祥的面容,那言谈话语,那一幕幕的往事萦绕着我的脑海里,每次从梦中惊醒时,总觉得他还活着,等回过神来,却又是那样的心痛,希望那不是梦,希望现实就象梦一样永远留存,让我们父子时时相逢……记得我下乡临走时的前夜,他坐在我的炕头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好好工作,好好接受再教育……记得我在知青点三夏农忙时在田间地头,他风尘仆仆地前来看我,把一包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我盼望已经久的运动鞋递到我手里,为我擦拭着脸上的汗水……记得他出事的那天早晨,我和母亲一起送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记得在灯下他手把手地教我写毛笔字,我们一起去溜冰,一起打乒乓球,一起去戈壁滩打柴,一起去麦场捕鸟,一起去尕少游泳,一起听他讲故事,说西游,讲三国,……是啊,有太多的记忆,太多的往事牵动着我的情思,令我浮想联翩,令我感念不已,令我魂牵情绕…………
2008年2月23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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