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６）
黑蛋连着挑了三趟，挑满一大缸。挑第三趟时，由于走得磕张，水桶碰住了路沿的树橛，溅出的水把黑蛋脚上的布鞋打得透湿。鞋底已露着了眼睛，水一湿，打滑。走回院里，黑蛋两脚一甩，鞋就飞到了堂屋门口。今年，娘给他纳了两双鞋，前一双不到仨月就穿成了稀乎隆，这一双鞋底已磨透。无鞋可换，黑蛋索性光着脚丫子。
娘已把稀饭煮好，走出锅屋，取下裹在头上的手巾抖落掉烧锅落上的火灰沫子，然后照裤腿上、大襟上用力地刷着。“哟，老妖婆，怪爱干净呢！”，正刷着，桐花娘推门进了院儿，桐花低着头跟在后面。听到亲家母的声音，黑蛋娘吓了一跳。一看桐花回来了，黑蛋娘高兴地喊着黑蛋：“快，快，黑蛋，锁儿他娘回来啦！”喊罢，朝桐花娘笑笑，让着：“快进屋，快进屋！”然后，嘿嘿笑两声，说：“昨儿黑还做梦呢，黑蛋他爹托梦给我说桐花回来了，看，应验啵？！”说罢，上前一把拉住了桐花，瞅着，心疼地说：“我孩儿瘦几圈子，看着让人心疼。回来好，回来就好。饭做好了，洗洗手吃饭。”
“娘！我，我不饿。”桐花看了娘一眼，马上把眼光移开，不敢再看，低下头应着。说罢，快步往堂屋走出。刚进门迎头撞在了正往外走的黑蛋的怀里，撞黑蛋一个趔趄。黑蛋喜滋滋地憨笑着，傻乎乎着说：“你，你回来啦？”桐花剜他一眼，没吭声，扭头进了西屋。进屋一看锁儿不在，一转身进了东屋。锁儿在奶奶的床上睡得正香，盛满幸福的两个小酒窝把锁儿点缀得更加可爱。桐花站在床前脸快贴在了锁儿脸上，看着看着，眼窝一热，泪水扑嗒扑嗒掉落在锁儿的小脸上。然后，一把搂住锁儿，泣不成声地说：“锁儿，锁儿，娘对不住你。”黑蛋站在桐花的身后，不知如何是好，干挠着头。
看桐花进屋了，桐花娘站在了当院里。“进屋呀，她娘？”黑蛋娘用手示意着。“不进啦，坐一会儿就走。”桐花娘瞅了一圈，发现堂屋门口有个小板凳，走去搬了过来。正准备坐下，黑蛋娘拦着了：“别坐别坐，上面有灰。”说罢，弯下腰吹了两口，又用袖子来回擦了擦。然后，说：“慌啥慌，我的饭吃不得？亲家母来了，不喝一口水，看别人戳我脊梁骨！我都恁不为人？！”一番话把桐花娘说笑了，撇黑蛋娘一下嘴，说：“妖精！恁过细弄啥？你的我的都是咱的，啥时候吃不得？真的得回呢，小红两口子又生气了！唉，也不知是咋啦，不打不吵好像不会过日子似的。真是少有！”
小红两口子跟黑蛋两口子差不多，噘噘骂骂，打打闹闹，是家常便饭。小红一回娘家就诉苦，看着女儿身上没一片囫囵肉，娘就像锥子剜了心，生疼生疼。听桐花娘一说两人又生气了，黑蛋娘担心地问：“小红又挨打了？”说罢，怨气十足地数落着：“你那不争气的宝贝儿子真不是个东西，每次下手都恁重，一点也不心疼老婆！让小红嫁给他真是瞎了眼睛，倒了血霉！”一听说自己儿子不好，桐花娘不愿意了，脸一变，斗嘴似地说：“你儿子算东西？俺家桐花没委屈死！好像从锅底里钻出来的，黑得跟驴屎蛋没两样，看着就恶心！要不是为俺儿，会嫁他？！”
“哟哟哟，你有理啦？拍拍良心问问，我咋待桐花的，你咋待俺家小红的？我把桐花当闺女，你把小红当外人，她可是你家儿媳，是为你家传宗接代的！真是没见过！”黑蛋娘气咕咕的，坐在锅屋的门槛上，两手扶着脚脖，望也不望桐花娘一眼。桐花娘是有名的“恶鸡婆”，表面上大大趔趔的，谁要是招惹了她，非把你八辈祖宗翻晒个遍不中！要不是亲家，说这样打人脸的话，桐花娘非不给你拉倒。她忍了忍，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黑蛋娘说：“你别曳磨人！当初要不是你提出来换亲，俺家桐花早享福去了，赖好找人男人都比这个黑女婿强！”
听到两个老人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桐花抱着锁儿就出来了，黑蛋悻不及及的跟在后面。“大清早的，吵啥吵！不嫌丢人！”桐花数打着，不知是说她娘还是说她婆。“丢人？比丢人的事儿多啦！哼，知道要脸，就不会跑得没人影儿，也不会害得别人担惊受怕、找东家问西家的！”桐花好不容易回来了，本不想气她，可一听桐花报怨话，黑蛋娘气就不打一处来，故意挖苦她。黑蛋怕吵成鳖翻潭，更怕桐花一气之下再离家出走，说娘道：“娘，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桐花没跑，是走亲戚去啦！”
“好你个白眼狼！这会儿你嘴上说的怪好听，过不了三天，你的驴脾气就又患啦！先说好，再打再闹，谁要再管谁就不是人！”黑蛋娘指着黑蛋鼻子尖骂道。没想到儿子会说这样的话，娘感到既委屈又气恼。骂过之后，搂住脚脖哭了起来：“老东西，咱咋生个恁没出息、不孝顺的儿呢……”
看女儿女婿都给自己上架，桐花娘气下了，拍拍屁股往外走，边走边说：“饭你省着吧，俺走啦！”走到门口听见黑蛋娘的哭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嘴里轻轻嘟哝一句：“别演戏，还不知唱的是哪出？！”然后，大声说：“哎哎哎，亲家母，挤啥猫尿呢？跟孩子们计较个啥！中啦，把尿憋着吧。”说罢，指指黑蛋，面无表情地说：“我可是把桐花给你找到送回来了，要好好对她，好好过日子。再这了那了，耍驴脾气，招呼着，皮发痒就吭一声！看不剥了你驴皮！”说罢，一转身，甩门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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